中國電影何以要改革開放?為了尋找答案,就必須回溯40年前,看看當初,剛剛從“文革”中蹣跚走出的中國電影究竟是怎樣的一番光景。
1977年,全國共有故事片廠7家,從業人數不到1萬人,固定資產1.4億元,年產故事片21部。而在此之前的1966年-1972年,全國故事片產量為0,除了8部樣板戲和若干新聞紀錄片,整個行業基本陷於癱瘓。當時,上海電影制片廠有職工1400人,遭受各類打擊迫害的竟多達360人。長春電影制片廠有職工800人,其中521人被迫注銷城市戶口,遷往農村落戶。1973年,形勢趨緩,故事片生產部分恢復。到1975年,年產達到了22部,尚不及1961年三年困難時期年產28部的水平。
發行放映也一樣舉步維艱。“文革”十年,共發行故事片70部、進口片36部(其中16部為“文革”前引進的舊片),年均發行量隻有10部。到1976年底,中影公司已連續虧損5年。其10年累計虧損2089萬元。這個數字相當於70部故事片的總成本,足夠全國7家制片廠開足馬力生產兩年。
今天,人們對這些數字或許無感。因為沒人相信,那個年代的國產片還能賺錢。可事實確實如此。1960年-1965年,同樣是中影,年均發行利潤曾高達4000萬元。最高歷史紀錄,一年上繳國庫可達7000萬元。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,國民經濟11個行業按利潤排序,電影一度名列第六。雖不算富有,也絕不至於淪落到“文革”后期那種窮困潦倒、一籌莫展的地步。時任北影廠廠長汪洋曾經放言:明明是個能掙錢的行業,偏要捧著金飯碗討飯。再這麼搞下去,電影就完了!他這句話,無意間道出了一個真相:再不改革開放,電影就隻有死路一條。事實上,這也為中國電影后面40年的歷程確立了一個“求生存、謀發展”的基調。從1978年直到今天,中國電影從未偏離過這個主題。
1.撥亂反正,回歸傳統
1976年10月,“文革”結束。電影界的頭等大事,就是要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恢復生產,保障供給。具體措施包含兩條:一是把一大批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出品、在“文革”中遭到禁映或是受沖擊未能發行的影片重新投放市場。這批經典老片重見天日,再一次點燃了億萬觀眾的觀影熱情。
但這畢竟是權宜之計,要解決供給不足的問題,關鍵還是要盡快恢復生產。按“文革”前的慣例,文化部在1977年1月向各制片廠下達了年產36部故事片的生產計劃。結果7家制片廠馬力全開也隻完成了21部。十年“文革”對各制片廠生產機能的破壞可謂觸目驚心,想要短期內恢復,又談何容易?上影廠廠長徐桑楚說,服裝車間裡數千件服裝發霉破損,無法使用﹔照明車間的燈具荒廢多年,一通電流燈絲就燒斷。想要改變這種 “潰不成軍”的局面,必須從根子上對整個行業進行徹底的治理整頓。
由於組織措施得力,到1979年,各廠的制片生產有了起色。這一年,恰逢新中國成立30周年大慶。在文化部統一部署下,各廠圍繞“革命歷史題材”“現實題材”“工業題材”“農業題材”的年度規劃,分批實施“獻禮片”拍攝。以革命史題材為例,有《從奴隸到將軍》(上、下)《小花》《歸心似箭》﹔現實題材有《於無聲處》《苦惱人的笑》《生活的顫音》以及輕喜劇《他倆和她倆》《瞧這一家子》。有意思的是,這批影片有相當一部分,劇本完成於“文革”之前。譬如李俊導演的《歸心似箭》、謝鐵驪導演的《今夜星光燦爛》。照李俊的話說,這個劇本“壓了十年箱底”,今天總算重見了天日。
這似乎在暗示,改革開放之初,中國電影一度表現出向五六十年代傳統“回歸”的態勢。這並非取決於創作者的個人趣味,很大程度上,是體制的慣性使然。不僅表現在生產管理、題材規劃上,甚至也表現在創作構思、制片生產、乃至發行放映的每一環節。唯一的例外,是在創作手法和視聽語言上,創新的趨勢如雨后春筍一樣快速滋長起來。這一年,謝晉拍攝了《啊!搖籃》,原本是典型的五六十年代主流樣式,可謝晉卻能把它翻出新鮮的花樣。他說:“題材雖是舊的,但每個導演總不甘心去重復以前的手法。總想在風格、技巧上搞出點新名堂。”
2. 美學革命,電影語言現代化
今天看來,那個年代電影,或多或少會給人留下 “炫技”的印象。慢動作、旋轉鏡頭、吃光、甩拍、越軸……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拍法,紛紛涌上銀幕。這些手法未必新鮮,可在剛剛國門洞開的中國影人眼裡,卻顯得繽紛多彩,五色亂目。正如張暖忻、李駝在《談電影語言的現代化》中所言:“我們應不應該向世界電影藝術學習、吸收一些有益的東西?如果把我們的理論和實踐完全同世界電影藝術的發展割裂開來,採取一種閉關自守的姿態,這樣做能否促進我們電影藝術的發展?”這篇文章,為日后那場電影語言現代化運動鳴響了發令槍。白景晟、鐘惦棐等老一代電影理論、評論工作者相繼發表《丟掉戲劇的拐杖》《電影與戲劇離婚》等文章,從電影與戲劇的關系入手,反思電影究竟該如何看待自身與政治的關系,如何揭示生活的真實。
在創作層面,最具標志性的變革首先發生在對電影語言的重新認識,以及對以紀實主義美學為代表的世界電影思潮的接受與演練上。突破舞台化思維,追求散文化結構,注重詩意和抒情的傳達,以長鏡頭拍攝來保持生活場時空的完整……藝術形式上的革故鼎新,與社會觀念上的人性反思匯流一處,成為驅動電影美學高歌猛進的強勁動力。這一場運動,率先把第四代導演推上了歷史舞台。吳貽弓的《巴山夜雨》(1980)《城南舊事》(1983)、胡柄榴的《鄉情》(1981)《鄉音》(1983)、張暖忻的《沙鷗》(1981)《青春祭》(1985)、趙煥章的《喜盈門》(1981)、滕文驥的《都市裡的村庄》(1982)、丁蔭楠的《孫中山》(1986)、黃蜀芹的《青春萬歲》(1983)《人鬼情》(1987)、吳天明的《人生》(1984)《老井》(1987)、黃健中的《良家婦女》(1985)《過年》(1991)、謝飛的《本命年》(1990)《香魂女》(1993)等一大批新銳之作,從東到西,從南到北,成群結隊地登上銀幕,聲勢浩大地掀起了一場以電影語言現代化為先導的電影美學革命。
到1984、1985年,隨著《一個和八個》(1984)《黃土地》(1985)《黑炮事件》(1985)《紅高粱》(1986)等影片的問世,第五代影人也隨之浮出歷史地平線。他們更年輕、更前衛。對於人道主義復歸,對於人的情感、價值和尊嚴,他們也同樣報以熱切的肯定。但與第四代相比,他們對現代化的期盼更為迫切。相應的,在電影觀念重塑與視聽語言操演上,也比第四代走得更遠,更極端。





